两项新研究表明,投资者不再因美债具备避险属性而甘愿接受低收益率。
今年债券收益率的攀升有诸多驱动因素,从居高不下的通胀,到大规模的AI相关企业举债,不一而足。
然而,在这背后潜藏着一种更令人不安的可能性:美国国债长期以来一直是全球首选的”安全”资产,如今看起来却不再那么安全。相对于其他证券,美国国债的收益率已不再那么低;而在市场承压之际,它们也不再发挥避险作用。
主要原因是自疫情以来,美国向市场投放了大量新增债务。本周,包括政府内部债务在内的总规模已触及40万亿美元。而且这种债务激增的势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美国财政部周三出人意料地宣布,将增加对流动性较差的长期国债的回购。此举只是治标不治本。虽然这一举措在短期内压低了收益率,但长远来看,它损害了美国在稳定性和可预测性方面的声誉,最终可能反而推高收益率。
长期以来,美国国债在全球享有独特的地位。它以美国无与伦比的经济和金融实力为后盾,以全球首选储备货币计价,并受到健全稳定的法律和机构监管,特别是美联储和财政部自身。
美国国债不仅为美国政府提供融资,也是投资者和各国政府青睐的闲置资金避风港,例如用于捍卫本国货币。在其他不相关的市场中,美国国债还被用于为无数交易进行定价、对冲和提供担保。
这种地位带来了”安全溢价”,使美国获得了较低的日常举债成本以及几乎无限的融资能力。
在全球金融危机之后,这些优势变得尤为明显。美国的举债规模飙升,收益率却不升反降。原因在于私营部门举债规模暴跌,而曾经被认为安全的证券(例如AAA评级的房贷),被证明并不安全。美联储和其他央行也开始购买本国政府的债务。
这导致了麻省理工学院(Massachusett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经济学家里卡多·卡巴列罗(Ricardo Caballero)所称的”安全资产短缺”现象:随着投资者对超安全资产的需求与有限的供应发生碰撞,收益率大幅下挫。
随着疫情爆发,通胀和利率双双走高,赤字飙升,上述情况随之终结。在最近的一项研究中,卡巴列罗发现,投资者并没有因为美国国债备受青睐而接受较低的收益率;相反,他们要求获得更高的收益率。安全溢价已转变为吸收溢价。
卡巴列罗推断出这一结论的方法之一,是将美国国债收益率与互换合约(swaps)进行比较。互换合约是用于管理利率敞口的衍生品,可作为一种基准企业举债利率。从历史上看,美国国债收益率低于互换利率。但最近,前者的收益率已反超后者。他认为,这反映出交易商如今在交易、囤积和分销债务时承受着更大的压力。
另一个线索来自期限溢价,也就是投资者为持有长期债券、而非波动性较小的短期美国国债所要求的额外回报。这一期限溢价一直在稳步走高。
综合这两点,卡巴列罗推断,自2015年以来收益率上升了约2.5个百分点,其中约0.75个百分点的升幅可归因于从安全溢价向吸收溢价的转变。
斯坦福大学(Stanford University)的汉诺·卢斯蒂格(Hanno Lustig)进行的另一项研究也得出了类似结论。从历史上看,即便在对违约风险进行调整后,美国国债的收益率也低于AAA级公司债券,但自2022年以来,这一优势已经荡然无存。在进行美元对冲后,美国国债收益率曾与其它主权债券相当或更低,但自疫情以来,该收益率已普遍偏高。
这份为阿斯彭经济战略小组(Aspen Economic Strategy Group)撰写的研究报告列举了诸多迹象,表明投资者已不再像过去那样,在市场承压时期纷纷涌向美国国债寻求避险。笔者也是该小组成员之一。如今,当股市下跌时,收益率往往会上升。例如,在总统特朗普(Trump)去年加征”解放日”(Liberation Day)关税之后便是如此。卢斯蒂格发现,赤字扩大的消息往往会给收益率带来上行压力。他认为,所有这些都表明美国国债已被视为不再那么安全。
对于这些新动向,可能还存在其他解释,例如与市场运作或通胀有关的因素。
这些态势不能完全归咎于特朗普,因为在他上任之前,这些趋势就已初露端倪。不过,他也没有扭转这些趋势。早些时候,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Scott Bessent)表示,特朗普的首要任务是压低债券收益率,因为这会影响房贷利率。贝森特称,实现这一目标的途径是通过增加能源生产、提升由AI驱动的生产力以及降低预算赤字来抑制通胀。2024财年的预算赤字为1.8万亿美元。
然而,伊朗战争推高了能源价格和通胀。与此同时,国会预算办公室(Congressional Budget Office)预计今年的赤字将达到2.1万亿美元。赤字占国内生产总值(GDP)的比例将达到贝森特曾经设想的3%目标的两倍。此外,巴克莱(Barclays)的数据显示,今年企业将发行创纪录的1.9万亿美元投资级债券,其中很大一部分用于为AI基础设施建设融资。所有这一切都将国债收益率推高而非降低。
因此,贝森特没有去解决导致收益率走高的基本面问题,而是转向在债券市场本身做文章。他没有扩大债券拍卖规模,而是通过发行更多短期美国国债来为赤字融资,并暗示某些债券的拍卖规模实际上可能会缩减。他出手干预以提振日圆,防止日本利率上升进而波及美国,同时建议日本向美联储借款,从而在不抛售美国国债的情况下为买入日圆提供资金。
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无论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执掌的财政部,都没有试图去择时交易,而是力求让债务发行保持”定期且可预测”。债券发行的具体细节会在季度再融资公告中公布。2024年启动的回购操作旨在改善交易清淡债券的流动性,也同样安排在这一时间进行。
贝森特也曾对”定期且可预测”的原则表示认可,但他在上一次季度再融资公告发布仅两周后,就于周三宣布了回购计划,这显然背离了上述原则。
这一回购举措令投资者措手不及,从而实现了其短期目标:收益率出现下降。但这种成效可能无法持久。
如果发行和回购不再定期或可预测,债券的波动性可能会加剧。加皇资本市场(RBC Capital Markets)美国利率策略主管布莱克·格温(Blake Gwinn)表示,投资者可能会要求更高的收益率,以”补偿这种额外的不可预测性”。
通过从长期债券转向短期国债,财政部面临着更大的展期风险。也就是说,在必须对这些债务进行再融资时,利率可能已经上升。
然而,这可能就是令下一任财政部长头疼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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