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俄制裁、乌克兰战争以及中国疫情正如何重构全球供应链?

全球供应链格局目前已经进入重构,可能导致未来几十年就业和制造业的大迁移,带动数千亿美元的经济活动。

对俄制裁、乌克兰战争以及中国疫情正如何重构全球供应链?

提供人们日常生活所需大部分商品的全球关键供应链正形成一种新格局。

许多公司、尤其是科技公司开始质疑过去50年来全球化过程中的一些正统观念,包括生产环节对最低成本不计距离的不懈追求,以及库存环节从不预留多余库存或零部件。全球供应链格局目前已经进入重构,可能导致未来几十年就业和制造业的大迁移,带动数千亿美元的经济活动。

随着企业在全球更多地方建设更多工厂,以及提高零部件和材料供应的多元化,全球供应链正日益变身为一张张供应网络。

现代供应链的设计出发点是成本效益,韧性不是必要考虑因素。20世纪60年代以来集装箱海运日渐流行,大多数货物的供应链已经变得越来越长。由于跨大洋和跨洲航运具备了低成本和可靠性,使得制造业可以迁移到工资最低的地方。大多数工厂从欧美搬到地球的另外一侧,主要是中国。但这也意味着,当涉及由材料制成零部件、之后组合成子组件、最后组装成制成品的复杂流程时,可能需要在全球各地流转数次,智能手机和电脑这样的高科技产品尤其如此。

除了汽车和复杂的工业设备以外,各种小器件来自不同来源地的零部件种类以及采购来源范围往往超过其他任何产品,现实表明它们特别依赖于全球贸易的三个特点,而这些特点直到几年前还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第一个特点是,原材料总是廉价和广泛可获得的;第二,航运成本一直只占所运输货物价值的一小部分;第三是这样的航运将一直是可靠的。

2018年开始的美中贸易战让许多制造商明显感觉到上述假设可能站不住脚。之后的新冠疫情更是让人们有了深刻体会。现在,对俄罗斯的制裁、美中贸易战的持续、自然灾害以及俄乌战争造成的一部分生产和运输能力的损失,似乎正在使全球化供应链的问题变得长期化。

对许多公司来说,疫情引发的全球化暂停正在引发广泛的行动,即需要想办法增强供应链,增加工厂、供应商和原材料来源。从任何角度看,这样的行动都称不上去全球化,但这是对产品生产地进行的一次昂贵而耗时的重新洗牌。

所有这些原材料和货物仍然必须来自某个地方。帮助企业寻找和管理亚洲工厂的Sourcify总裁和联合创始人Nathan Resnick说,在物流领域,这种从供应链到供应网的转变被称为“多重采购”。他补充说,长期以来的标准做法是,在供应链中为货物和零部件配备一个以上的供应商,但从最近的贸易战开始,更多的公司,甚至是中小型公司,被迫采取艰难的行动,即找到更多的工厂供货渠道,并确保这些工厂制造的货物能保持同样的质量水准。

Willy Shih是哈佛大学(Harvard University)的一名教授,同时是一个委员会的成员,该委员会向美国商务部就如何加强国内供应链提供建议。他在最近的一篇文章中描述了这次疫情给管理人员敲响了怎样的警钟,以及全球似乎正朝着这样一个方向发展,即公司和国家想方设法将供应链重新安置在政治盟国的区域贸易集团内。

在企业认识到供应链干扰对其影响之大的同时,各国政府也出于国家安全的考虑,更加注重保障关键商品的供应。这些政策的叫法多种多样。在中国,这种转向自给自足的举措被称为“双循环”。这项政策于2020年5月在中国的第14个五年计划中宣布。在欧盟,这一理念中涉及技术的部分被称为“技术主权。”

在美国,商务部出台了一系列立法、颁布了多项行政令和规定,以加强国内供应链。这些举措包括规模520亿美元的《美国芯片法案》(Chips for America Act),该法案已获通过,但尚未获得资金,目的是将微芯片生产带回美国。其目标是扭转几十年来美国在全球芯片生产中所占份额不断下降的趋势,其份额从1990年的约40%已经降至不足12%。

把技术带回国

鉴于芯片需求增长非常快,芯片制造商无法满足,制造商们并没有等着《芯片法》的实施。他们已经宣布了一大批新工厂规划,分布在世界各地。台湾积体电路制造股份有限公司(Taiwan Semiconductor Manufacturing Co., 2330.TW, TSM, 简称﹕台积电)将在未来三年斥资1,000亿美元提高产能,包括在亚利桑那州和日本兴建新厂。苹果公司(Apple Inc., AAPL)产品使用的最新一代芯片大部分是该公司生产。英特尔公司(Intel Corp., INTC)仅针对欧洲就承诺投入950亿美元用于新建产能,并承诺投资200亿美元在俄亥俄州建设新工厂,最终可能增长到1,000亿美元。三星(Samsung)计划在得克萨斯州投资170亿美元新建一座工厂。就连德州仪器公司(Texas Instruments Inc., TXN)和安森美半导体(ON Semiconductor Corp., ON)等使用较老旧技术的芯片生产商,也大举投资兴建新厂以及扩建厂房。这些公司在汽车和电器领域以及一些先进设备的简单功能方面仍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鼓励这些投资罕见地获得了美国两党的支持,民主党和共和党的许多人都认为,补贴诸如芯片制造等具有经济重要意义的行业对于国家安全也十分重要。特朗普政府时期的前国家安全顾问麦克马斯特(H.R. McMaster)在上周称,为《美国芯片制造法案》提供资金“绝对至关重要”。

右倾的美国企业研究所(American Enterprise Institute)专门研究技术和国家安全的高级研究员Klon Kitchen说,当前的全球形势是,各国纷纷结成多个被贸易战和实际战争割裂的扩张性地缘政治联盟,这让人想起了冷战甚至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他还说,如果美国及其盟国与俄罗斯、中国或其他结盟国家之间的紧张局势升级,美国无力承受失去先进制程芯片和其他零件渠道的损失,以及从武器系统到智能手机和5G网络等一切都需要的制造能力的后果。

目前,全球几乎所有的先进制程芯片制造都集中在台湾,这是一个拥有2,400万人口的自治民主岛屿,距离中国大陆海岸100英里(约合161公里),中国政府长期以来一直宣称台湾是中国的领土,并誓言要收回台湾。

华盛顿智库新美国安全中心(Center For A New American Security, 简称CNAS)能源、经济和安全项目主任Emily Kilcrease说,这种情况代表了“一种极端的集中事态,应该引起我们的重视”,该中心在20世纪前十年末为奥巴马政府输送了人才。“但考虑到中国和台湾之间的紧张局势,台湾又处于这样一个具有高度地缘政治意义的位置,这让我们感到格外紧张。”

区域化制造

供应链向多源供应网络转型的科技领域并非只有电脑芯片。

电池制造目前由中国主导,尤其是电动汽车电池。但在美国和全球其他地区,有几十个新的电动车电池“千兆工厂”正在兴建,几乎遍及所有拥有强大汽车制造设施的地区。

iPhone目前依然能及时交货,一定程度上得益于苹果公司与主要代工企业富士康(Foxconn)之间的协调。iPhone的供应链是全球最长和最复杂的供应链。Shih说,甚至在疫情之前,富士康就已利用慷慨的补贴来重新分配iPhone的生产,将iPhone和其他许多产品的生产分散到深圳和中国西部地区。富士康还将iPhone的生产扩大到了印度钦奈,并将AirPods的生产扩大到了越南。

东南亚尤其成为了科技产品制造区域性“就近外包”的热点地区。(就近外包是指在靠近产品消费地或最终装配地的国家进行生产,一个典型的例子是美国公司将生产从中国转移到墨西哥)。在东南亚,中国工厂被整体复制到越南和泰国等国家,这些国家依然靠近仍在中国生产的零部件和材料,但劳动力成本更低。例如,三星电子(Samsung Electronics Co., 005930.SE)的大部分智能手机和智能家电现在在越南制造。

Shih说,由于大多数东南亚国家试图地缘政治上保持中立,该地区有可能继续成为几乎所有国家的供货地。这也不会妨碍企业试图把当前在该地区完成的一些环节复制到欧美地区,比如微芯片制造完成后的封装步骤。他还称,其结果可能是导致区域化的制造,在这种模式下,各国试图保证,即使自己不制造某种产品,也能从盟友那里获得。

纽约经济研究公司荣鼎集团(Rhodium Group)专注于与中国竞争相关问题的分析师Lauren Dudley说,要想在美国复制从原材料到成品的整个电子产品供应链将会极为困难,很可能没法做到。

Shih表示,美国虽说曾在多个不同时点制造出了构成现代设备的几乎所有零部件,但随着工厂迁至海外,工程师和技术人员退休,而且无人接受接班培训,美国曾经拥有的那些零部件制造知识大部分都已遗失。

一些研究供应链和网络的人士表示,目前来看,这场供应链重构有可能走得太远。Kilcrease表示,试图在美国实现类似欧盟官员的科技领域统治权目标将是个错误。虽然在美国制造用于国防系统的芯片和电子产品计划靠谱,但这仍只占每年制造总量中的一小部分。Kilcrease还称:“我们不应忘记曾经学到过的教训,那就是真正复杂的全球化供应链会带来创新。”

无论公司和政府进行何种投资,在一个覆盖全球的货物制造和交付体系中,没有什么会迅速发生改变。全球化在经历数十年的发展之后重构,并迁移工厂以及经营工厂所需专业知识,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需要耗费大量资金和时间。

“很多人都在谈论脱钩,但要实现此目标将需要长达数十年的努力,”Shih称。“真的必须为此大量投入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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