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作为欧盟立身之本的团结一致，如今却成为经济增长的绊脚石。
欧盟是建立在共识之上的。昔日兵戎相见的国家找到了共同目标，从而迎来了多年的经济增长。
如今，随着这种增长陷入停滞，为了重拾动力，欧盟正在探索一个激进的构想：即放弃几十年来被欧盟视为立身之本的团结一致。
欧洲大陆一些最有见地的人，包括前欧洲央行行长马里奥·德拉吉(Mario Draghi)，已提议进行深刻变革，以恢复经济活力并提升欧盟在世界舞台上的影响力。问题在于，欧盟27国很难就如何推进变革达成一致。
利益相互冲突的各国政府不愿在专家认为最迫切需要重塑的关键领域让出控制权，这些领域包括国防和外交政策、金融监管以及劳工法。
但欧盟内部正涌现出一些推动变革的”小圈子”。法国和德国正牵头一个由六国组成的小组，致力于整合金融市场。柏林方面则希望在无需全票通过的情况下做出外交政策决策。
最靠近俄罗斯边境的瑞典、波兰和波罗的海国家正在加强它们的安全和国防工业伙伴关系。在更西边，德国和前欧盟成员国英国已巩固了安全联盟，共同引领欧洲发展纵深打击能力。
德拉吉的”处方”
德拉吉战略的核心是为具有全球竞争力的企业创造脱颖而出的条件。他表示，在面临政府阻力的地方，私营部门正开始自己掌握主动权。
“你会看到私营部门展现出非凡的活力，它们确实正在建立伙伴关系、组建合资企业、进行并购等，”德拉吉在接受采访时说，”根本原因在于，私营部门现在非常清楚地认识到，如果没有规模，它们就没有未来。”
在欧盟内部组建小圈子的想法早在几十年前就已萌芽。1985年，五个相邻的欧洲国家取消了护照查验要求，组建了申根区(Schengen Area)。随后在1999年，欧元的诞生让11个国家拥有了共同货币。这两个概念都流行开来：如今申根区拥有29个成员国，规模已超过欧盟本身；并且已有21个国家采用欧元。
这些创新反映出欧盟昔日更自信的时代，致力于迈向类似民族国家的联邦制实体。而如今的转变则是为了自我保护。
多年来，欧盟一直难以就企业和金融市场的统一规则达成一致。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的数据，这加剧了内部贸易壁垒，阻碍程度相当于对制成品征收高达44%的关税。
如今，欧盟还要应对走扩张道路的俄罗斯带来的生存威胁，并试图抵御来自中国的如海啸般涌入的低成本进口商品。此外，特朗普(Trump)政府利用了欧洲在安全上对美国的依赖，施压欧盟在去年接受了一项符合白宫要求的贸易协议。
也曾担任过意大利总理的德拉吉主张进行大规模的公共和私人投资以及政策改革，以扩大企业规模，使它们具备国际竞争力。两年前，德拉吉在为欧盟委员会撰写的一份报告中首次倡导了这一想法。
随后，他游说少数欧盟国家组成小团体，深化整合并集中资源，以加速科技、国防和金融领域的增长，他将这种做法称为务实的联邦主义。
怀疑论者表示，这种小圈子有造成”双轨制”欧盟的风险；这会让单一市场更加支离破碎，并削弱将各成员国凝聚在一起的纽带。其他人则质疑，在国内民族主义势力的压力下，欧盟最强大的几个国家是否还愿意牺牲更多的国家主权。
“你可以拥有最好的想法，但如果没有合适的政治土壤来培育，你就无法将其付诸实践，”法国智库雅克·德洛尔研究所(Jacques Delors Institute)的特别顾问塞巴斯蒂安·马亚尔(Sébastien Maillard)说，”这将面临一些领导人的强烈反对。”
但德拉吉表示，这种做法正开始结出成果。
“对欧洲来说，上策是27个成员国共同前进。如果这无法实现，那么自然就会涌现出一些想要做同样事情的国家组成的群体，”他说。
自德拉吉发布2024年报告以来，欧盟最大的六个经济体已表态支持在共同规则和一个更强大的单一监管机构下统一欧盟的金融市场。与此同时，在政府的适时推动下，防务公司正在达成新协议，以提升欧洲的国防工业和军事能力，从而应对俄罗斯的威胁。
欧洲国家组建了一个联盟来援助乌克兰。在产业政策方面，由10个欧盟成员国组成的小组正在推进一项试点项目，以储备稀土元素和镓等关键原材料，镓是制造半导体的重要成分。
欧盟一直都有让部分国家协同合作的途径，无论是在欧盟规则框架内还是框架外。申根区最初就是一个政府间项目，最终被纳入欧盟规则。曾在2006年至2021年间出席欧盟领导人峰会的欧盟前高级官员吉姆·克洛斯(Jim Cloos)表示，这些变通空间是应对欧盟内部利益冲突和优先事项分歧的关键方式。这些权宜之计不会导致欧盟分裂，因为最终所有成员国都可以加入。
在过去12个月的演讲中，德拉吉建议各国共享先进技术规则，且行业竞争对手应共同投资半导体和电网基础设施等关键领域，以降低能源价格。他提出，拥有发达国防工业的国家应在研发和采购方面联手。
目前，各成员国仍在努力步调一致地行动。欧盟领导人3月份就一项持续至2027年底的经济变革时间表达成一致，其中包括精简监管和建设人工智能(AI)超级工厂。
欧洲官员表示，隐藏在该时间表背后的是一个含蓄的警告：如果各国无法找到在欧盟层面作为一个整体运作的方法，脱离大部队的联盟将自行向前推进。
这一时间表面临的最大考验在于如何统一欧盟支离破碎的资本市场，此举旨在让欧洲企业更容易筹集资金，从而达到与全球主要竞争对手相匹敌的规模。
这项工作已拖延多年，部分原因是较小的国家担心失去对其金融部门的控制权，而这种控制权有助于它们吸引投资和交易公司落户本国。
最近，代表欧盟大部分经济体量和人口的六个国家组成了一个小圈子来推动这一构想，这些国家的领导人正试图说服其他国家加入。
欧盟最高官员、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Ursula von der Leyen)已敦促欧盟加快步伐。今年2月，她要求成员国在年底前就该计划达成一致。如果未能达成，她将支持部分国家自行推进计划。
“你们迫切需要更好的低成本融资渠道，”她在安特卫普对一群工业高管表示，”我决心这次一定要促成此事。”
在欧盟高层官员拥抱这一想法的背景下，德拉吉满怀希望地认为，正如历经数十年尝试与波折才得以问世的欧元一样，欧盟能够找到一种新的合作方式来应对其面临的挑战。
“这是一个关乎准备和领导力的问题，”他说，”这是一列曾经停滞在车站的慢车……而现在它正在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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