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茨海默病诊断标准的分歧引发了担忧,即一些患者被误诊并接受了不必要的治疗。
想象一下,你已年近七旬,被诊断出患有阿尔茨海默病。
你开始规划余生:告诉配偶你最终可能会丧失行为能力;寻找长期的记忆护理机构;尽可能多地完成愿望清单上的事项。
六个月后,另一位神经科医生给出了截然相反的诊断结果:你没有患阿尔茨海默病,也没有患上该病的风险。
阿尔茨海默病的诊断差异是由于诊断该疾病的标准不同。一些医生担心,这些不同的诊断方法可能导致患者被误诊,甚至更糟的是,被开具可能对健康有负面影响的药物。
这凸显了一个更大的疑问:阿尔茨海默病应该如何定义?它是一种仅基于大脑中蛋白质存在而认定的生物学疾病?还是一个需要权衡风险和其他因素才能做出的更复杂的诊断?
阿尔茨海默病协会(Alzheimer’s Association) 2024年的诊断标准要求有大脑中存在淀粉样蛋白的证据。而在国际工作组(International Working Group)的标准包含三个要求:存在淀粉样蛋白;存在tau蛋白(阿尔茨海默病的另一种生物标志物);以及认知症状。国际工作组是一个由神经学家和研究人员组成的全球性联合组织。
纽约市Park Avenue Neurology的主管、神经科医生盖亚特里·德维(Gayatri Devi)博士说,在过去一年里,她接诊了越来越多被误诊为患有阿尔茨海默病但实际上并未患病的患者。其中一名患者是一位人力资源主管,由于一次误读的PET扫描显示其大脑中淀粉样蛋白呈阳性,再加上他本人因错过一次重要会议而担心出现记忆问题,最终被误诊为患有阿尔茨海默病。
随后,他开始服用单克隆抗体药物,尽管实际上他并不需要。之后的一次腰椎穿刺显示,他体内没有淀粉样蛋白或tau蛋白。德维说,这名患者没有患阿尔茨海默病,考虑到他已年近七旬,而且淀粉样蛋白斑块的堆积需要数年时间,预计他未来也不会发病。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给病人做出诊断时需要非常谨慎,”德维说。她最近在《内科学年鉴》(Annals of Internal Medicine)上发表了一篇评论文章,概述了对不同诊断标准的担忧。
虽然阿尔茨海默病协会的标准通过大脑中的淀粉样蛋白病理来定义该疾病,但该协会表示,只有在患者出现认知症状时才应进行检测和治疗。
然而,像德维这样的医生表示,在实际操作中情况并非总是如此。症状可能是因人而异且具有主观性,并且由其他因素引起。毕竟,谁没有过感觉自己记忆力减退的时候呢?
“许多注重预防的人会去做检测,”她说。“我们很多人都有记忆问题。我们都在同时处理多项任务。所以症状很难定义,也很难自我评估。”
她说,不应单凭淀粉样蛋白来定义阿尔茨海默病。研究发现,大约25%到45%没有记忆问题的老年人体内存在淀粉样蛋白,但大多数人并不会发展成痴呆症。
“将所有体内含有淀粉样蛋白的七八旬老人都纳入医疗干预是有问题的,”她说。例如,用于早期治疗阿尔茨海默病的单克隆抗体就有导致脑出血等出血性风险。
阿尔茨海默病协会表示,淀粉样蛋白可以作为tau蛋白的一个很好的替代指标。但目前的淀粉样蛋白检测方法不够灵敏,无法检测出大脑中少量存在的淀粉样蛋白斑块。
因此,位于明尼苏达州罗切斯特的妙佑医疗国际(Mayo Clinic)的放射科医生兼教授克利福德·杰克(Clifford Jack)博士说,当PET扫描或腰椎穿刺结果显示淀粉样蛋白斑块呈阳性时,几乎总是意味着也存在tau蛋白缠结。杰克同时也是阿尔茨海默病协会标准的第一作者。
杰克说,阿尔茨海默病的症状通常要在大脑中可检测到淀粉样蛋白和tau蛋白大约15年后才会出现。
“所以,症状当然是该疾病的一个特征,但它们并不能定义该疾病的存在,”他说。
目前正在进行一些临床试验,以确定体内有淀粉样蛋白但没有认知症状的人是否能从单克隆抗体治疗中受益。杰克说,在这些试验完成之前,没有症状的人不应该接受淀粉样蛋白和tau蛋白的检测,也不应因检测结果呈阳性就接受治疗。
一些医生表示,对阿尔茨海默病的不同定义正导致患病人数的估计被严重夸大。
“你不能诊断4,700万美国人都患有阿尔茨海默病,”在佛罗里达州博卡拉顿Institute for Neurodegenerative Diseases以及纽约Atria Health and Research Institute任职的预防神经病学家理查德·艾萨克森(Richard Isaacson)博士说。“这些美国人的大脑中开始出现患阿尔茨海默病风险的生物标志物,并且可以在血液中检测到。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这4,700万美国人都会被诊断出患有阿尔茨海默病这样带有污名化的疾病。”
艾萨克森强烈反对阿尔茨海默病是一种生物学疾病的论点。他说,阿尔茨海默病的表现形式多种多样。一些患者体内可能只有tau蛋白而没有淀粉样蛋白。另一些患者体内则有淀粉样蛋白而没有tau蛋白。
他说,就像胆固醇高并不意味着你会心脏病发作一样,拥有像淀粉样蛋白这样的生物标志物也并不意味着你一定会患上阿尔茨海默病。
宾夕法尼亚大学(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疾病研究中心主任、神经病学家戴维·沃尔克(David Wolk)博士说,这场争论归根结底是语义上的问题:是患有某种疾病还是处于患病风险之中。
沃尔克说,仅依赖认知症状和淀粉样蛋白就做出诊断的危险在于,并非所有医生都会充分调查可能由其他原因引起的认知症状。
例如,一些人可能会因为大脑血管疾病等其他原因而出现认知症状,这很常见。但这个人也可能淀粉样蛋白检测呈阳性,从而误诊为阿尔茨海默病。
“如果有些患者正在接受这些药物治疗,他们体内存在阿尔茨海默病的生物学特征,但这可能并非其症状的病因,我对此不会感到惊讶,”他说。
丽莎·斯珀林(Reisa Sperling)博士是哈佛医学院(Harvard Medical School)的神经病学教授,她负责的研究项目是针对脑部存在淀粉样蛋白但无症状的人群进行抗淀粉样蛋白药物测试。她说,目标是进行早期干预。
斯珀林说,国际工作组要求有认知功能损害才能诊断阿尔茨海默病的标准是有问题的,这就好比要求糖尿病患者等到失明或肾衰竭时才进行诊断。“所有疾病在症状出现之前就已经开始了,而且大多数疾病在患者出现明显功能受损症状走进诊室之前就进行治疗的效果更好,”斯珀林说。
德维说,在没有患阿尔茨海默病的情况下却被告知患有此病,对心理上的冲击是巨大的。在医学界能够就如何诊断早期阿尔茨海默病,以及如何确定早期治疗是否有帮助达成更好共识之前,患者应避免不必要的检测——尤其是在有了便捷的血液检测手段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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