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笔重磅图书合约因疑似使用AI而告吹，这迫使整个行业重新审视创造力、信任的基石，以及出版业的未来。
在为一名新人作者拿下数百万美元的图书合约后不久，这位小说家的经纪人就果断终止了这个项目。经纪公司表示，他们已无法继续支持这个项目，因为他们无法核实整部作品是否完全由客户本人创作。
“这引发了许多关于作品创作归属以及AI对图书出版业意味着什么的思考，”经纪公司Europa Content在7月致出版商的一封信中写道。当时，围绕杰里·法拉德(Jerry Falade)的犯罪小说”Call Me, I’ll Hide the Body”涉嫌使用AI的指控正在发酵。”但这些问题留待日后再说吧。”
然而，出版业几乎每个月都会爆出新的AI争议，想把AI的影响留到未来再谈，已经越来越不现实。几笔重磅图书合约因为疑似使用AI而闹到告吹，业内也开始担心下一个会是谁。这迫使整个行业重新审视什么才算真正的作者、作者与出版商之间的关系，以及该行业的长期生存之道。不过，无论是该由谁出面解决，还是这个问题究竟严重到什么程度，业内似乎都还没有统一看法。
去年，包括玛格丽特·阿特伍德(Margaret Atwood)和乔纳森·弗兰岑(Jonathan Franzen)在内的70名作者联名向出版商发出公开信，表达对生成式AI的担忧，并要求出版商承诺”永远不会出版由机器创作的书籍”。然而，包括Simon & Schuster、企鹅兰登书屋(Penguin Random House)、HarperCollins、Hachette Book Group和Macmillan在内的”五大”出版商巨头，大多不愿对这项既可能带来丰厚利润、又日益无处不在的技术作出一概而论的表态。（其中许多出版商自身也卷入了针对科技公司的诉讼，指控后者利用受版权保护的图书来训练模型。）
于是，当AI丑闻对声誉的损害严重到无法忽视时，他们只能匆忙出面灭火。
法拉德是南卫理公会大学(Southern Methodist University)的研究生。他坚决否认针对其小说的指控，称这些说法带有种族动机。”这对我来说简直是场噩梦，”他在周四接受采访时表示。”我一直睡不好觉，也吃不下饭。”
今年3月，由于有人指控作者在写作过程中使用了AI，Hachette Book Group取消了米娅·巴拉德(Mia Ballard)的恐怖小说”Shy Girl”在美国的发行。这部作品讲述了一名女子被网络结识的男子囚禁并被迫像宠物一样生活的故事。巴拉德最初自行出版了这部小说，后被Hachette购得版权。她否认了相关指控，称AI是由一名曾为该书做编辑的熟人使用的。Hachette当时在声明中表示：”Hachette始终致力于保护原创创作和原创故事。”
上个月，《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刊文指出，自出版的反乌托邦爱情小说”Daggermouth”带有使用AI的痕迹；此前，该书已被Simon & Schuster迅速抢下版权，并长期高居畅销榜前列。文章引用了石溪大学(Stony Brook University)图欣·查克拉巴蒂(Tuhin Chakrabarty)教授的一篇研究论文，该论文使用AI检测工具Pangram对该书进行了检测。这篇论文尚未经过同行评审，而该书作者也否认了相关指控，并公开表示，她认为生成式AI不应出现在创作过程中。
“我们认为，不应根据已被证明会产生误报的AI检测工具来对作者的作品下结论，”Simon & Schuster的一位发言人表示。”H.M.沃尔夫(H.M. Wolfe)创作了’Daggermouth’，我们支持她和她的作品。”
Pangram的首席执行官兼联合创始人、自称”垃圾内容清理工”的马克斯·斯佩罗(Max Spero)则表示，该工具的高准确率已得到多项第三方研究的验证。
“Simon & Schuster为什么要放弃它？因为显然它已经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读者买账，”查克拉巴蒂说。他还补充道：”这背后还有一个更深层的视角，即生成式AI小说的商业层面，以及这些机构真的在乎坚守行业标准吗？”
在一个大多数人阅读量日益减少的时代，出版商急于寻找畅销作品，常常把目光投向已经积累了读者基础的自出版作品。经纪人和编辑表示，在这类作品中，AI的使用尤其普遍。但使用这些工具的远不止自出版作者。今年5月，由BenBella Books旗下一个出版品牌出书的作者史蒂文·罗森鲍姆(Steven Rosenbaum)遭到抨击，此前《纽约时报》(New York Times)发现他在自己的著作”The Future of Truth: How AI Reshapes Reality”中使用了AI幻觉生成的引语。而他在该书的致谢中曾坦承将大语言模型(LLM)用作辅助资源。
“鉴于当今世界的发展节奏和出版业的变化速度，这类事件的再度发生似乎不可避免，”长期从事图书宣传与营销的高管保罗·博加兹(Paul Bogaards)表示。他指出，出版商们正在反思：”我们究竟该建立哪些把关和防范机制，才能尽量避免同类事件重演？”
一位来自”五大”出版商巨头的高管透露，鉴于这一领域变化迅速，他们决定不在合同中加入针对AI的具体条款，而且不同出版品牌和编辑之间的规范也存在差异。
企鹅兰登书屋的一位发言人表示：”AI绝不是人类创造力的替代品。我们把AI视为一种能够支持特定出版流程的辅助工具，但它绝不能取代作者、插画师、出版专业人员，以及塑造我们图书的人类智慧与判断。”
Bookshop.org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安迪·亨特(Andy Hunter)认为，围绕个别作者使用AI界限的争论，掩盖了一个更为严峻的问题：网络上泛滥成灾的劣质书籍。
“这些书里大概99%都是在诱骗顾客掏钱：内容要么涉嫌抄袭，要么充斥着虚假信息，要么就是直接由大语言模型生成的极其匮乏的拼凑物，”亨特说。
查克拉巴蒂的研究还发现，在他们的数据集中，20%的亚马逊(Amazon)电子书中存在”大量”AI辅助痕迹。亚马逊表示会采取措施下架违反其准则的内容。
Barnes & Noble首席执行官詹姆斯·道特(James Daunt) 5月份时在”Today”节目上表示，如果顾客想购买AI生成的图书，”那么我们就会备货”，这一言论随后引发了批评。
在一次采访中，他澄清了自己的表态。”我那番话的前提是，我们目前并没有这么做，”他解释道。”我们正在尽最大努力避免销售这类书籍。”如果发现书籍由AI生成，Barnes & Noble会将其从线上书店下架。
“我想出版的书，是那些能表达出原创见解、与世界上已有内容截然不同的作品，而我不认为AI能够创作出这样的东西，”独立出版社Spiegel and Grau的联席首席执行官辛迪·斯皮格尔(Cindy Spiegel)表示。不过她也提到：”如果确实出现了真正出类拔萃、富有深意且能让我从中获益的作品，我认为把它纳入我们的出版范畴也是有价值的”——但她强调，这类作品始终应当做出明确声明。
目前，公众总体上依然反对使用AI生成文本，不过将AI用于前期资料研究和拟定提纲正在变得越来越容易被接受。如果事实证明读者乐意阅读AI生成或AI辅助编写的书籍——尤其是在奇幻和科幻这类读者会迅速读完一本又一本书的类型中——出版商自然不愿在收入来源本就匮乏的环境中切断一条潜在的财路。
“目前行业内还没有建立起明确的标准，”Trident Media Group的经纪人阿曼达·安尼斯(Amanda Annis)说。”还有太多的灰色地带尚未明朗。”
为应对这类垃圾内容泛滥的乱象，美国作家协会(Authors Guild)推出了一项”人类创作”认证，作者在签署声明承诺后，可以将该认证添加到自己的图书上。然而，有些人认为，任何依赖诚信申报制度的做法，都缺乏应对如此广泛行业危机所必需的约束力。
出版业历来是一个建立在信任之上的行业。编辑依赖作者的承诺，相信其作品既真实准确又具备原创性。每当抄袭丑闻爆发或回忆录的真实性遭到质疑时，行业制度性护栏的缺失都会成为讨论的热点。许多人担心，AI会成为又一次压力测试，进一步暴露这个行业固有的弱点。
作为作者与出版商之间的中介，图书经纪人如今被推到了第一线。”我认为，经纪人和编辑现在实际上被要求去扮演警察的角色，”Triangle House Literary的经纪人埃玛·德里斯(Emma Dries)表示。她提到，自己的收件箱里接到的投稿咨询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她认为这是因为写作者在使用大语言模型向经纪人进行大规模群发；她自己也收到过一些看起来明显由AI生成的投稿。
最近，她拒绝了一位非虚构类作者；她原本对这位作者的作品非常感兴趣，但对方坦承频繁使用AI，虽声称不是用来直接写作，而是寻找灵感。”我相信那个人最终会找到经纪人并顺利出版，至于这件事日后会不会成为大家讨论的话题，我也说不好，”她说道，并指出该作者已经收到了多份代理邀约。
“现在，当我看到那种写得确实很烂的来稿时，反倒觉得像是一股清流，”WME的经纪人安杰琳·罗德里格斯(Angeline Rodriguez)说道。她还称，如今她收到的一些投稿，”差得简直把《五十度灰》(Fifty Shades of Grey)都衬得像托尔斯泰(Tolstoy)写的。”
有些经纪人干脆选择不问，只希望问题永远不要”曝光”。另一些则立场坚定，明确告知作者，他们绝不代理任何使用AI的创作者，哪怕只是用于研究。还有一些经纪人则开始引入AI检测软件来审查稿件，尽管这些工具自身的准确性依然存在争议。
“大家都很焦虑，”Serendipity Literary Agency首席执行官兼美国文学经纪人协会(Association of American Literary Agents，简称AALA)主席雷吉娜·布鲁克斯(Regina Brooks)表示。”很多人都很不安，担心自己精心打磨了很久的稿件，可能因为从一些研究中摘取了某些内容，就会被判定为无法获得版权保护的内容。”
AI生成的文本无法获得版权保护，这已成为目前行业能够执行的少数明确红线之一。除此之外，除了直接从大语言模型复制粘贴句子到稿件中，其他一切操作都处于灰色地带。
“我们都在试图边摸索边制定指引，但现在的真实感受是，这个月困扰我们的难题，到了下个月又变了样，”Liza Dawson Associates的经纪人、同时担任AALA的AI特别委员会主席的汉娜·鲍曼(Hannah Bowman)说道。
经纪人和编辑心知肚明，下一场重大的AI丑闻爆发只是时间问题。”目前唯一的安慰是，谢天谢地，我们至少还在叫停这些安排，”一位对AI持排斥态度的经纪人说道。”但我不知道这种情况还能维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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